在过去半个世纪里,摩尔定律的牵引下,芯片产业一直痴迷于把芯片做小。这是在单块芯片上集成更多晶体管的唯一途径。把晶体管缩小到10纳米、5纳米、3纳米,曾是半导体技术的核心定义。但最终,物理定律给出了冰冷的判决:再也小不下去了。
于是,人们换了思路。“既然单个单元没法再变小,那为什么不把多个单元拼起来,做成更大的系统?”
这一个问题,彻底改写了游戏规则。如今,核心焦点不再是芯片内部的微观电路,而是连接芯片与芯片的“桥梁”,以及支撑它们的“底座”。nm之战已经落幕,μm之战正式打响。
而站在这片战场正中央的,是玻璃基板。
1. 为什么芯片不能再做大了
AI模型越来越大,需要集成在芯片上的晶体管数量也在不断增加。要装下更多晶体管,芯片就必须变大——但它有一道无法逾越的天花板。
芯片上的电路图案是用光蚀刻的,而单次曝光所能覆盖的面积是有限的,这就是掩模极限。以现有技术,这个极限大约是 858 平方毫米。英伟达的 GH100 裸片面积已达 814 平方毫米,几乎已经顶到了天花板。
但除了尺寸,还有另一个问题。想象在一块大画布上画满格子,每个格子就是一块芯片。拿一支小画笔蘸上颜料,往画布上一弹。凡是沾到颜料点的格子,都会报废。
如果格子很小,大部分都能完好无损;可一旦格子变大,只要一个颜料点落在上面,整块芯片就废了。芯片越大,良率跌得就越快。

做不小,也做不大,单片完整芯片已经走进了死胡同。于是整个行业选择了反其道而行之。
2. 先拆分,再互联
想象一下:用3D打印一次性完整造出一座城堡。只要打印中途某一处出错,整座城堡就得全部报废。但如果是用乐高积木拼呢?一块积木坏了——直接换掉就行。

Chiplet就是这样的乐高积木。把一块巨型芯片拆成若干小块,分开制造,再重新拼接在一起。更小的芯片良品率更高,成本随之下降,也不会撞上掩模极限。
更妙的是,每个小芯片可以采用不同的工艺节点——计算核心用先进的3nm,I/O电路用更便宜的6nm。
就像客厅用大理石,仓库用砖块,这是理性的选择。
英伟达的Blackwell架构将两块接近尺寸极限的裸片拼接成一颗GPU;英特尔的Ponte Vecchio处理器则整合了47个小芯片。
但这也要付出关键代价。
在单片芯片内部,所有模块都通过内部连线相连——速度快、带宽大、功耗低。一旦把芯片拆分,原本在内部完成的通信,现在必须走出芯片外部。
这就像一支原本在同一栋楼里面对面办公的团队,突然分散到不同办公室,只能靠视频会议沟通。
这些“视频会议”的质量,决定了整个团队的效率。
如果小芯片之间的连接速度,比不上被取代的内部线路,那拆分从一开始就毫无意义。
如今,光造出优秀的芯片已经不够了。这个时代,属于能把芯片高效连接起来的玩家。
3. CoWoS
把小芯片“缝合”在一起的结构,看起来就像一个培根+蛋的三明治——只不过少了最上面那层面包。

底部的英式松饼就是基板。它是支撑一切的“底座”,为芯片供电、连接外部世界,并从物理上把整个封装结构固定在一起。
上面的培根,就是芯片——GPU、HBM显存、真正负责计算的各种组件。
过去只有一块芯片时,只要把培根放在松饼上就完事了。但进入小芯片时代,多片“培根”之间必须互相通信。于是人们在松饼和培根之间加了一层鸡蛋:interposer——一座实现芯片间超高速连接的“桥梁”。
CoWoS全称是 Chip-on-Wafer-on-Substrate。
• C = Chip(芯片,培根)
• W = Wafer(中介层,鸡蛋)
• S = Substrate(基板,松饼)
CoWoS名字本身,就是结构。
这套架构的关键问题,最终归结为一点:鸡蛋和松饼,到底用什么材料做?这个决定,直接影响性能、成本,以及全世界究竟能生产多少AI芯片。
4. 有机材料长达25年的统治
要真正看懂这段故事,得先认识这位在位的王者。
今天绝大多数基板都是有机基板——由树脂和玻璃纤维层层叠加而成。稳定、便宜。自从20世纪90年代末取代陶瓷基板以来,有机基板已经默默作为半导体行业的基石,走过了四分之一个世纪。
25年足够让一切天翻地覆。在这段时间里,晶体管从几百纳米缩小到3纳米,芯片算力暴涨数万倍。但基板呢?它一直用着差不多的基础材料,默默完成自己的工作。
直到AI打破了这份平静。
要看出问题所在,必须理解一块优秀基板必须通过的两大考验。
第一关:扛住高温。
所有材料受热都会膨胀。当一块AI加速器跑出数百瓦功耗、剧烈发热时,芯片(硅)和下方的基板都会膨胀——但膨胀速度不一样。
这就像两个人步幅不同,却要一起玩两人三足赛跑。这种膨胀速率的差异,就是热膨胀系数(CTE)。
有机基板的膨胀程度,是硅的6~7倍。在小型封装里,这点差异可以忽略。但当封装尺寸达到AI芯片级别时,翘曲会变得极其严重。最糟糕的情况下,焊点会直接断裂。

第二关:守护信号
电信号穿过基板时,基板材料本身会吸收信号能量。
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辆行驶在土路上的汽车。低速行驶时没问题,但在AI芯片所需的超高频下,信号会被干扰得面目全非。
想要修复失真的信号,就会迫使数字信号处理器超负荷工作,这会增加功耗、产生热量;而热量又会进一步劣化信号——形成恶性循环。

25 年来,有机基板轻松通过了这两项考验。封装体积小、速度也不快,一切都刚刚好。可面对 AI 芯片,它两项测试同时崩盘。
但是,王座开始动摇了。
5. 硅的“政变”
有机基板最先失守的,是直接连接芯片与芯片的中间层——interposer。这座桥梁必须高速传输海量信号,有机材料根本扛不住。
2012 年,台积电给出的答案直白干脆:“干脆用造芯片的材料——硅,来造这座桥。”
这就是 CoWoS 的核心:在芯片之间铺一层硅片当作中介层。同样是硅,热膨胀失配大幅缩小;用半导体工艺制造,能做出比发丝细得多的线路。没有硅中介层,今天的 AI 芯片根本不可能存在。
但问题在于:硅中介层是在半导体晶圆上制造的。它们不需要最顶尖的工艺节点,却依然要占用台积电的洁净室、晶圆产能和封装产线。
回到三明治的比喻:一个厨房只有四个灶眼,煎“鸡蛋”(中介层)就要占掉两个,剩下能煎“培根”(芯片)的灶眼就太少了。
造桥和造芯片,在抢同一份资源。这就是瓶颈的本质。

成本也高得惊人。一块大型硅中介层的价格远超100美元,单是中介层本身,就能占到整个封装成本的一半以上。预计到2028年,单颗顶级AI芯片的封装费用就将达到1300美元左右。
尺寸同样撞上了高墙。硅中介层是从圆形晶圆上切割下来的,因此良品率逻辑同样适用:中介层越大,每片晶圆能切出的数量就越少,缺陷率也越高。
硅做到了有机基板做不到的事,但代价太过昂贵。
在AI芯片需求爆发式增长的当下,这条最好的“桥梁”,反而成了最大的瓶颈。
“玻璃基板”只是一个统称,事实上,它同时存在两条完全不同的技术路线。
路线一:用玻璃取代中介层。
把原本由硅占据的“桥梁”,换成显示行业成熟的大面积玻璃加工设备来制造。用三明治的比喻来说,就是你换掉了需要占用灶眼的“鸡蛋”,换成一种不用开火就能用的食材。灶眼被解放出来,就能生产更多的“培根”(芯片)。这正是三星计划在2028年实现的技术路线。

这是一套完全不同的思路——从底层直接突破有机基板的性能天花板。它比有机材料更贵,但这笔投入物有所值。

7. 撼动王座的材料特性
玻璃之所以敢发起挑战,是因为它在有机基板失利的两项关键测试中,交出了碾压级的表现。
第一,热膨胀系数。
有机基板:17–20 ppm/°C
硅:约 3 ppm/°C
两者相差 6~7 倍。
而玻璃可以通过调整成分,让热膨胀系数接近 3 ppm/°C——也就是说,它能和硅完美“同步”。
这是最根本的优势。在有机基板上无法实现的超大尺寸封装,在玻璃上成为可能。
第二,信号损耗。
如果说有机基板是土路,玻璃就是刚铺好的平坦沥青路。玻璃的信号损耗比有机基板低 10 倍以上。
如果有机基板的表面是土路,玻璃表面就是溜冰场。而新兴的混合键合技术——让铜触点直接压合、不再需要焊料——恰恰要求这种极致平滑作为前提。

8. 玻璃基板的致命短板
硅的导热率约为 130–150 W/m·K,而玻璃仅有约 1 W/m·K。但这个弱点,却迎来了一个巧妙的转机——别忘了玻璃是透明的:如果在基板中嵌入光波导,让数据以光的形式传输,穿过基板的信号几乎不产生任何热量。导热差,也就不再是致命缺陷。

结语:战场正在转移
当年用来雕刻晶体管的利刃,已经钝化。
取而代之的,是缝合芯片的针线,正变得愈发锋利。
基板不再只是一块普通的塑料底座,它本身就是一套庞大的电路——第二颗半导体,决定着整个系统的性能上限。
到2028年,玻璃将开始登上高端AI加速器的核心位置。而在更遥远的未来——一个光在玻璃中穿梭、电信号转为光信号在芯片间飞驰的世界——已然在望。
一切可能性都已被证实。
但从实验室里的玻璃,到工厂里的量产线,依旧横亘着无数高山。为了翻越它们,数万兆韩元的资本,此刻正在涌动。
谁先跨过量产的门槛,谁的资本,就能成为定义时代的资本。





